Part 3:叛逃
也许是通勤的路上,或是上课溜号的瞬间,亦或是刷到辛酸大厂生活和校招面经。
一个疑问闪过我的脑海——“我现在的生活,又和高三有什么区别呢?”就算现在靠努力拼出头了,那未来呢?
上岸是永无止境的
其实自始至终我都深知,大厂的生活并不轻松:996、35岁中年危机、24小时on call、压抑的职场氛围和狼性的企业文化。
我知道,我现在的努力只是为了换来一个继续努力的机会。我知道,高中拼到近乎崩溃所追求的未来其实并不美好,那些“熬过这一阵,未来就轻松了“的宽慰也只是幻象。我向着名为”上岸“的海市蜃楼,在刺骨的海水里奋力地游,却永远抵达不了彼岸。
上岸是永无止境的。
我又回到了高三的那种两难的窘境。幻灭感和无意义感冲击着我,我开始恐惧未来的人生,我觉得自己真的好无助、好累。但是,如果未来找不到工作,没有足够的生存资源,招致的不是社会性死亡,而是生理上的存续危机。
我开始失去那种斗志满满学习技术的热情了。我知道一切都应该继续,可是我却变得拖延,把制定好的学习计划一拖再拖。我需要艰难地调动精力才能继续学习,但我的身心都在表示抗拒。
我只觉得自己好难过,我开始想,如果未来的人生就是这样的,那么我真的还需要继续下去吗?我又想起了高三晚自习,窗外高高的那栋公寓楼。
我无法分辨,自己究竟是因为焦虑、幻灭和无意义而难过,还是只是把“难过”作为摆烂堂而皇之的借口。对“破窗效应”的警惕,当初的誓言,我都已经完全抛之脑后了,我无可救药地又一次选择了“战略性撤退”。
大沙河的风与床帘外的灯光
我终于不再坚持了。我把制定的学习计划撇到一边,怀着忐忑的心,投入到了当下的生活中。
我像高中时那样,重新开始跑步。我沿着大沙河一路跑到深圳湾,吹海风、撸猫逗狗,试着把升学和就业的那些琐事赶出脑海,停止为未来的人生而恐慌。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追剧清单,开始看那些一直想看的剧,即使舍友的翻书声和键盘声没有停过。我告诉自己,睡眠是生活的第一优先级,但是半夜床帘外的灯光与圆珠笔的咔哒声,却预示着我在一点点地往下坠落。
大多数时候,世界的喧嚣盖过了理智的告警,我的生活是美好而精彩的。但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却抱着枕头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对“自我毁灭”的恐惧折磨着我——我的“活在当下”,是对未来的透支。如果不卷学历、不卷实习,也许我真的会在这种安逸中,一步步走向世俗意义上的“灭亡”。
我开始寻找安慰。我刷了很多“享受人生”、“人生是旷野”的帖子,机械地不断下滑,一条条点赞,却说不清自己的焦虑到底有没有被宽慰。我看了几百条知乎提问“中国人的一生有容错率吗?”下的回答,却不再保持中立。我倒向正方观点,着了魔地希望确认,我现在的摆烂不是自毁前程,而是在容错率下的游刃有余。
接着,我抓到了我人生中最趁手的一件武器,一套严密的理论体系:功绩主义。
我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
其实,我只是偶然间知道了《倦怠社会》这本书。也许,这种复杂的社会学理论,以及各种内行的概念和词汇,我是没法完全读懂的。但是这无关紧要,我需要的只是一根救命稻草,我只是想要为自己的痛苦和挣扎正名。
我发现一切都说得通了。原来我一直在走的这条路,这套中考、高考、读研、就业的游戏规则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烈竞争,已经有无数的专家学者替我鞭笞和批判过了。我也找到了无数被“功绩主义”残害的同类,他们控诉自己的境遇,相互支持和安慰。他们成为了我的精神寄托,我惊喜地觉察到,自己不是孤身一人。
不仅如此,曾经那些我对自己“懒惰”、“堕落”、“不努力”的批判,也只是功绩主义的道德,而不是普适的价值准则。那无数次对不再优秀的自责,只是我化身为“绩效”的帮凶,在用固化的价值标尺衡量自己。
我惊讶地发现,当跳出了功绩主义这套游戏规则,我是无罪的。
"龙场悟道"
我开始用新的认知体系来审视自己。
一直以来,我只有一套评价系统:外部排名。当这套系统给出正反馈时,我是“优秀的”,但当它不再给出正反馈时,我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接住自己。
我聪明地通过理性来“制造叙事”,从而“合理地”后退。从“考清北”到“鸡头凤尾”,从“卷保研”,到“本科就业”,我每后退一次,就失去了一层缓冲,直到最后退无可退。
但是这样的“后退”,并不是我的过错。只是在这样的体系之中,我只能通过这种病态的方式来保全自己。
我顿悟了,我意识到自己对优秀的执着是病态的,是成长在这个高竞争环境中的“后遗症”。旧有的价值观念轰然倒塌,我感觉从身上卸下了很沉的担子,未来仿佛是一片光明的。
我不再执着于变得优秀,也厌倦了在既定的“人生轨道”上继续前行,我试着开始改变。我将自己的生活重心设定为“构建自己的价值体系”,虽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我却坚信,一定比过去的自己强。
我感觉自己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,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。一个周日的下午,我写下近万字的笔记,回顾了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,用文字再现了高三的痛苦与大一的退缩。我用功绩主义的理论体系,解释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,仿佛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自我救赎。
我实现了从功绩主义中的痊愈,完成了自己的“龙场悟道”,我已经可以奏响胜利的凯歌了。
第三次"合理化"?
然而,我的反功绩主义,是不是第三次“合理化”?
在大二开学三个月的某个周日,也许是窗外阳光正好,我发现,比起强行使用功绩主义叙事,我高中与大一的逻辑自洽的迷梦,用“合理化”三字就能打得溃不成军。接着,像是受到了启发,我终于有足够的勇气、足够的坦诚,下定决心,将矛头指向了我的“反功绩主义”本身。
我在Obsidian文档中敲下了对我自己的分析:
“我必须承认,理性是我最强大的武器。我担心的“我是不是在用理性论证为人类好逸恶劳的本性合理化”,自始至终都在发生着,只是我的论证过于严密,我完全可以安慰自己“那就是事实”。从高三时的中大vs清北的论证开始,到保研vs考研,本科就业vs享受生活,优绩主义vs重建价值,经过周密论证之后,我选择的都是当下更轻松,压力更小的路。”
我知道,我冠冕堂皇地为自己的一切行为冠以“反功绩主义”之名,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光鲜亮丽。从高考备考到大一入学,每一次面对困难,我的理性都巧妙地找到了出路。我的逻辑越来越严密,理论支撑越来越丰富,但是实则都是为了掩盖我“好逸恶劳”的天性,为自己的渴望安逸找个体面的借口罢了。
就算意识到了困住自己的心理模式,走了出来,建立了自己的价值体系,我也仍然待在这套游戏规则之中,我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出来,去做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。
而且,就算我对社会现状有了深刻的了解,能够熟练地运用理论的武器去进行批判,可是我仍需要在社会上生存。两年之后的秋招仍然是逃不过去的门槛。
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我仍然活在这个社会之中,必须参与一定限度的社会竞争,从而为自己、为家人获取足够的生存资源。
我必须对自己负责,但我也祈求,不要再次回到功绩主义脚下,俯首称臣。
尾声
我翘了一节形式语言与自动机,去游泳馆游了两个小时,接着回来写完了这篇文章。然后——没有然后了,明天的课还得上。
至于《夜晚的潜水艇》,我送给一个朋友了,所幸其中大部分的情节,我都还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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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你看到这里。这三年一路走来,成长了很多,改变了很多。虽然也有辛酸和痛苦,所幸有诸位的支持和陪伴。未来一定会更好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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