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2：堕落

回忆起高考完的日子，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。我开始学车，梦寐以求地摸到了方向盘；我像晚自习溜号时设想的那样，成为一名家教。我因为睡过头挂了科目二，也没有实现“月入上万”的梦想，真实的暑假远没有幻想的那么精彩，就像是预示着某种理想的幻灭。

之后就是升学宴、录取通知书、入学，我最终迈进了深圳的这所985的校门。我渴望优秀，我渴望成功，我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，我暗下决心，要践行高三时我的“鸡头凤尾”理论，成为这所学校里最耀眼的新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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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万英镑支票的有效期

若是单看高考的六个科目，尚且可以叫我六边形战士。但如果考察综合素质，我才惊觉自己只有可怜的"学习"这一个长处。

从小学到高中，我没有当过学生干部——我害怕落选，因此不敢参与竞争。我们学校引以为傲的社团活动，我只参加过一次迎新。我不擅长社交，不爱参与集体活动。实际上，我害怕把自己暴露在任何可能证明我不够优秀的情境中。

更关键的，我缺乏目标意识和规划能力——我取得的那些成绩，并不是有意识地努力争取来的，只是我的个人能力所在，恰好与考察的标准一致而已。我很少为一个目标主动付出努力，当环境不再奖励我的天赋时，“不再优秀”是注定的。

但在高中，考试考得好就意味着优秀。哪怕其他方面一塌糊涂，也会被认为无伤大雅——"起码他成绩好啊"，这就是对我的真实写照。这套评价体系恰好为我筑起了一个足够坚固的舒适区，让我心安理得地回避自己的一切短板。而成长环境的局限，注定了我无法意识到舒适区之外还有更广阔的、也更必要的东西。

我本不应该"优秀"。我不具备与优秀伴生的那些条件：视野、社交能力、勇气，甚至持续努力的毅力。我就像一个穷小子，意外获得了一张名叫"天赋"的百万英镑支票，意外地体验了"优秀"是怎样的金光闪闪，以为自己从此能够跻身上流社会了——可惜支票的有效期，截至高考放榜那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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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连"认真听课"都做不到了

于是，当大学多元化的评价标准，以各种活动和事项的形式相继出现，检验我是否能在新的体系中继续优秀时，我内心的惊慌、痛苦与挣扎就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了。

学生活动？我以一次舌头打结的面试，和一条不被录用的短信，为自己昙花一现的勇气和整个大学时代的社团生涯画上了句号。班委？经过一番冗长的沉思、纠结与挣扎之后，我还是放弃了参与竞选。

那么，我最擅长的学习呢？

我发现，自己连“上课认真听课+完成作业”都做不到了。我以为高考完一切都会不一样，我以为那一纸成绩单，已经宣告“探寻努力意义”这个行为的终结。

实际上却不然。

每当我试图沉下心掌握复杂的概念，我开始感受到本能的抗拒。我没有办法从道理上说服自己，为什么要承受痛苦去做如此困难的事情，在发自内心认同行动的意义之前，我已经没办法像高中那样全力以赴了。

我仍然会去听课，但无聊的时候总拿起手机刷知乎。我还是会写作业，但总是要收的前两天才开始完成，来不及的时候甚至对着答案抄。考前我还是会复习，但这是出于对挂科的恐惧，甚至很多科目因为缺课过多，只能从头自学。

其实我的学习天赋还在，一学期下来，我的绩点是30%开外。但是在残酷的保研竞争中，松懈就意味着落后，我已经掉出了保研线不少。但我既无法接受“不再优秀”这样的事实，又实在没有斗志穷追猛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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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"合理化"

看着越来越差的绩点排名，以及一片空白的综测加分，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。我迫切地希望找到一条出路，不但不需要弥补保研落下的巨大差距，也不需要离开自己学习的舒适区。

就在这时，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——本科就业。就像是瞌睡时递上枕头，它完美地解决了我的一切烦恼，于是我将其包装为严密的逻辑：

读研的目的是什么呢？最后还不是要就业。但是如今的大环境下行严重，学历贬值。本科毕业能轻松入职的工作，读完三年研究生都不一定能录用。与其现在费尽心思争取保研，还不如开始学技术找实习，一步到位多爽。

恰似高三的那个时刻，无论荒谬与否，这个叙事成功地安慰了当时的自己，我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放弃各种我不想做的事情了。

不需要卷绩点，因为只要不挂科就能够毕业了；不需要竞选和评优，因为我不保研，企业面试也不看综测加分；不需要应付社交、不需要参加活动、不需要那些我从未练习过的长袖善舞。

当其他人还在累死累活，忙各种我不愿去做的事项之时，我只需要在自习教室摆着电脑刷网课，在日程表上打上一个个勾，然后憧憬着拿到高薪offer的喜悦就行了。我可以骄傲地告诉自己，“看你们那么辛苦，将来还不是要上班，进的企业有没有我好还说不定呢。”

虽然，第二学期的绩点比之前又掉了不少，我肯定是保不上研了，但是我无所谓。因为我刷完了哈佛和伯克利的计算机课程，我会拿到很好的offer，我不在乎。

我以为这一切会顺利进行下去，直到那次年级大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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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块钱的奖学金

那天晚上，我在看Andrej Karpathy讲大模型原理的视频，导员在上面宣贯保研和奖学金政策。讲的无非就是那些东西，打什么比赛加多少分，当什么干部加多少分，多少名能保研，多少名拿什么奖学金。

我想我应该是不在乎的，我只嫌导员的声音太大影响我听课，连耳机的降噪模式都盖不住。接着，同学跟我说，三等奖学金有五百块钱。我拿不到，但我立马拿手机小号给自己转了五百块，备注奖学金，我开玩笑说，拿不到学校的奖学金，我自己给自己转。

也许起初是想到学分绩后的一点点落寞，之后是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孤独，再然后是对自己不再优秀的恐惧。我疑惑地质问自己，我不是要本科就业吗？那为什么要因为无缘保研而难过呢？

年级大会不长，我的视频才看了三分之一。我懒得挤人群拥挤的电梯，手机放着视频慢慢走下楼，我试图让自己忘记杂念，专注于ChatGPT的底层原理。

但我的心态有了一些变化。

我曾经刷了很多“中国人的一生有容错率吗”的帖子，有些人安慰道，“智人除了获取两千大卡的热量以外，其余的都是支线任务”。但也有人说，中考、高考、读研、就业、婚姻，错一步则步步皆错。

我去了常去的地方散步，但无论那天大沙河边的风再怎么凉爽，清北深研院的楼再怎么气派，都抑制不住我复杂的思绪。用一个学年的时间，我亲手丢掉了自己的一部分容错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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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划除"

我渴望回到优秀的轨道，但从80分追到90分，意味着需要用两年的努力，以每科接近满分的成绩，追回一时懈怠落下的巨大差距。我害怕自己回到高三的“耗竭”状态，也舍不得人们描绘的精彩的大学生活。

在反复纠结之后，我最终将保研这个选项，从人生中彻底划除了。

我找不到一个精心粉饰的“合理化”借口，没法告诉自己这是“战略性撤退”。我警告自己，不要让自己的未来被“破窗效应”一步一步地蚕食。如果现在会因为畏难放弃保研，将来也可能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放弃考研甚至就业。

但是所幸，我仍有机会，尽管我不再是主流叙事中的优等生，我却仍然能够通过“本科就业”的方式证明自己。这是我精心为自己规划，通向金光闪闪的人生巅峰的“成功之路”。

“我一定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