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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环褪去之后Ⅰ· 当我发现“学习无意义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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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优绩主义#光环褪去之后

Part 1:崩塌

天赋是一种诅咒

以前,最令我兴奋的是考试放榜的时候。初中时,我会飞奔到班主任办公室,激动地在Excel表格里找自己的名字——通常只用扫三四行。

中考前夕的某次习题课,老师随口提了一句“余弦定理”,我把它记下来,以此作为吹牛的谈资。结果碰巧的是,压轴题真的能用这个超纲的方法解决——我甚至是第一次往这串公式里代入数值。

最后我数学考了满分,没有用指标生的名额,裸分考上了深圳中学。

大家都觉得我很优秀,家人为我骄傲,长辈们也来道贺,向有史以来考得最好的一个娃取经。大家都鼓励我再接再厉,考上清华北大。甚至多年以后,父母的同事见到我,“深中毕业”仍然是那个最耀眼的标签。

我心里清楚,其实我的努力仅限于上课专注听课、把作业写完。我没有上过补习班,也没有额外刷过题,甚至连错题集也没有做过。以至于学弟学妹请教我的学习经验时,我只能告诉他们“上课认真听课”,我推荐了身边学霸常做的优质习题集,实际上我只做过几页。

我常常用“有天赋”定义自己,但后来我才发现,这实际上是一种诅咒。


当"专注"成为一种酷刑

高一的我仍学有余力,我以不错的成绩被分到了重点班,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路金光闪闪、顺风顺水下去。

最开始,功课压力重了起来。老师仿佛在暗地里计算着我们努力的极限,无论我再怎么努力,再怎么打起精神、集中注意,甚至熬夜加班加点,作业却永远只能“刚刚好”写完。

疲惫和焦躁在这样的时刻袭来:瞄了眼计时器,发现“学英语”报纸超时了10分钟;小测的化学试卷错了四道6分的高价值选择题;花了一个半小时写语文作文,却因离题不得不撕掉重写。

逐渐地,我开始写不完周末作业。我每次都不得不战略性放弃数学作业,只因为他信任我们,让我们自觉完成。无数次,我愧对老师的善意,痛恨自己的堕落,批判自己的短视。但无论我怎么痛下决心,周日晚,我还是只能无奈的留下空白的数学试卷。

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。返校那天,我会艰难地坐在书桌上,磨蹭完一两张周末试卷。我会陷入强烈的应激状态:焦虑、易怒、情绪低落、手脚冰凉、反胃。以至于多年之后,我仍然会因为在“假期结束前的傍晚“感到浑身不自在。

进入高三之后,一切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小测和大考是接连不断的,早读和课前的惯例是做题,写完之后同桌交换批改并上交,正确率直接反映了学习情况与努力程度,也就是,“对高考上不上心”的态度。

在专注的情况下,我可以学得很好,但是这种“专注”的能力其实是有限度的。我可以很快背完30个单词应付第二天的小测,但如果是每天数十个小时,认真听课并高质量完成作业,并且日复一日地坚持数百天呢?这是一种酷刑。

我的睡眠情况越来越差,考前雷打不动地失眠,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。我也吃到了数学作业不写的恶果。一般只能考八、九十分,班级倒数。

老师说我不够努力,学习态度和劲头都不如别人。我解释道,自己已经比原先努力很多了。老师却教导我,要多看看比自己更努力的同学们。

我很想辩解,每个人努力的上限是不一样的,我已经尽力了。但是就连当时的我也分不清,会不会这样的想法本身,就是一种“懒惰”的借口。是不是只要我还没有身心崩溃,就应该再努力一点。


要么努力,要么去死

在我的世界观中,没有“不努力”这样的选项。不努力的后果是灾难性的——意味着考不到好学校,意味着自己要面对一塌糊涂的未来生活,意味着老师和父母的失望以及同学的取笑,这比死亡还要可怕。所以在我的眼中,我只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努力,要么去死。

自从这个时候,我开始思考,自己为什么需要这么努力?究竟是怎样的远大前程,需要用这样的痛苦来换?我的努力是为了取得好成绩、考上好大学,在未来找到好工作,从而赚更多的钱,那这又是为了什么呢?

我对“人生意义”的话题着迷了。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继续下去,而不是喝两瓶二锅头,然后从教室窗外能望见的那栋很高的公寓楼上跳下去。

早上起床,通勤路上,睡觉前,我都会思考,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:是为了取得世俗上的成就、享受超乎常人的快乐?可是随着人的死亡,一切都不消失了吗?难道是为了青史留名,或者维持香火的延续、发扬壮大自己的家族?但是死亡之后一切身后事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?是为了某种兴趣爱好,鼓励自己努力奋斗的精神锚点?可是我对动漫和电吉他不感兴趣了,我没有时间去弹,我连觉都睡不够。

我试图找到一个足够崇高的、足够伟大、足够令人自洽,从而能够合理化我现在的所有痛苦,支撑着我继续努力下去的叙事。

但是,我发现我找不到。我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是,我仅仅是害怕,害怕死亡时的痛苦,害怕家人的悲痛,所以我选择活着。


草稿纸上的誓言

我动用了理性的武器,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“战略性撤退”。我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套严密的逻辑,试图说服自己:

为什么要死磕清北?从功效主义的角度看,考个AA大学性价比更高。留在省内可以利用家里的人脉,我又是成绩最好的,可以进学生会,可以拿很高的绩点,做”鸡头“比做”凤尾“更有资源优势......

我又告诉自己:

如果再这么努力下去,我的精神就崩溃了。哪怕单纯从性价比的角度,想上更好的学校,我也需要放松一点。保持更好的精神状态,才能更有劲头学习。

哪怕这种逻辑荒谬且经不起推敲,在那样的环境中,我太渴望一个叙事了。无论真伪,只要能让我理直气壮地喘一口气就好。

在对失败的恐惧与身心的油尽灯枯之间,发生了无数轮撕扯、挣扎。我渴望休息,但是墙上的光荣榜上我的名字越来越少,排名一次比一次低;同学因为数学考了91痛哭流涕,而我却只能把87分的成绩条搓成卷再展开;老师数次找我谈话给我打气,让我好好调整学习状态。

我告诉自己,我不甘心。

我痛下决心,不管怎么样都再坚持一下,想想考上清北之后父母和老师的骄傲,想想那比考上深中更盛大的场景,再加加油吧。我告诉自己,我可以坚持到高考结束。我利用晚自习,在草稿纸上进行了几百字的逻辑分析,论证考上清北的必要性,并郑重地签上时间和姓名,塞进自己的钱包里作为证据。我暗自发誓,我一定要考上top2的计算机系。

我失败了。 我忘记自己坚持了多少天,接着一切都抛之脑后。


深一模前夜,我读完了一本小说

我开始让自己轻松一点。

为了多睡一会,我会卡着点来早读。教室前门的垃圾桶前,我听着早读的铃声,在班主任无奈的眼神中,在狼吞虎咽地啃完包子。我会踩着晚自习铃声离开教室,跑去西校区边的百里臣买车仔面和鸡排,或是去东门的肯德基买炸鸡架夜宵。

深一模前一天,我用整节晚自习的时间读完了《夜晚的潜水艇》。同学们为我的行为感到惊奇,但是我只感觉,“音乐家”中古廖夫如紫翅椋鸟般化作灰烬的结尾设计实在令我震撼,这本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段时间我的最爱。

我开始“按需”完成作业,老师要求我们刷的题很多,但是如果我感觉用处不大,就会跳着做、抄着做甚至空着不写。当时他在教室检查作业,发现我练习册是空的。他愤怒的往前翻看,“一天,两天,你整整一个礼拜都没写语文作业”。我第一次因为没完成作业被老师责骂,我只能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班主任开始苦口婆心地找我谈话,最开始是各种鼓励我,给我打气,后来也换着法子说,但始终我也是这种“吊儿郎当”的态度。以至于再后来,他把我叫到那个熟悉的走廊,想和我聊点什么时,我俩却只能无奈地相视一笑。

我仍然会因为同伴的优秀和自己的落后而焦虑、不安。但我不再强迫自己更努力一些了,转而搬出先前自己的“合理化”理论,为自己的安逸辩护。

后来回望这些日子,我很想告诉自己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”。但是我骗不了自己,我有过后悔,无数次。高考物理广东卷有十多年的时间没有出过难题了,我学得又不错,于是就调低了这个科目的复习优先级。但是今年滑铁卢,出了挺难的的题目。本来能轻松做完的大题,却连续两道都没思路,最后我连滚带爬糊弄完,狼狈离开考场。

我不知道,究竟努力到什么程度,才能问心无愧于未来的自己。会不会这真的是我的极限了呢?但我还是会想,要是做了考前发的那几张复习试卷,会不会不一样?要是考上清华了,会不会不一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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